「唸這科系出來能幹嘛?」
這句話,從高中立志選填那天起,就在我耳邊繞了數十年,依舊清晰、斷然。近日,再度藉由友人同學之子的升學志願,劈頭蓋臉地砸了過來。
友人同學是位父親。那位爸爸似乎是焦慮又為難地對著友人表示:「唸這個以後能幹嘛!」友人倒乾脆,直接把我搬出來當活體證明:「你看,某某不就是這科系出身的?我們工作時認識的,她哪裡『不能幹嘛』了?」
我笑了笑,說那傳揚上百遍的假疑問真判斷句,我一概回覆標準答案:「是不能幹嘛,但也什麼都能做。」事實上,在這之前,我是說:「 搬我出來做啥?再次證明不能幹嘛嗎!」
爭論並沒有太快收場。那位父親的反對理由,在友人拿我當教材後,還是不為所動。他認為,我是女生,所以選唸文組「沒關係」,但他的孩子是男生。在他眼裡,男生是不能「一人飽全家飽」的,男生要靠工作建立社會地位,得去理工醫才算有出息。
這哪裡是在討論職涯?根本就是舊社會遺毒的病毒式傳播。
被閹割的尊嚴
我彷彿讀到了那位父親眼裡的恐懼。他怕的不是兒子沒飯吃,而是怕兒子錯失鍍上社會地位外殼的那層金。
在他的邏輯裡,男人的價值是能被量化的薪資單,是能不能扛起一家子的功能性指標。這套邏輯,殘忍並理所當然地把女性預設為附庸。他說女生沒關係,因為女生只要賺的銀兩能養活自己就好,甚至只要「選對人」就好。看似對女性較為溫和寬容的「沒關係」,實則是徹底的無視,無視女性作為獨立個體,同時也閹割了男性追求自我價值的自由,且還是一種自我閹割。
多麼貧瘠的生存觀哪!把孩子當成理財產品,根據市場行情配置風險。若是男生,就得梭哈在所謂有用的窄門裡;如果是女生,就可以放在無用的角落裡積灰。這不單單是性別偏見,根本是對生命可能性的扼殺。
倘使一個男性的尊嚴必須靠著放棄天賦、擠進那條高壓且高汰換率的獨橋棧道來換取,那麼,還不如多生產一些 AI BOT。
沒有術可以磨練,沒有道卻會迷路
讀高中的姪子跟我說,老師都鼓勵學生唸理工生醫,說工程師才賺得多,而文組會餓死。我怕他被三言兩語搞得發大夢,直接劃重點:工程師競爭大、汰率高、失業多,別人賺得不代表你也賺得!
這個社會迷信「術」,因為「術」能變現,能改良機器邏輯,能推動效率。但「道」,才是修補人性紋理的根本。人文科系教授的,是如何在冰冷的規則中尋找縫隙,是如何在偏見的防衛中織出溫柔且堅韌的網。
當我說「什麼都能做」,是因為人文教育給了我學習去使用那雙透視規則的眼。當工程師在計算結構壓力時,我們在觀察社會靈魂的破碎與重建。沒有「術」,我們或許走得慢一點、辛苦些;但若沒有「道」,人終將會在追逐所謂成功的途徑中,徹底迷失。
這位父親其實不用擔心,你可以當自己養了一個女兒,如此讀了該科系,就會跟我一樣,沒關係了。像我一樣沒什麼不好?我有獨立的空間,有分層的生活,有能織網捕風的手,更有不被輕易定義的自由。
有用之外
認真覺得,有沒有用,還得要看會不會用。
我們這一代人的責任,不該是繼續傳播那些舊社會遺毒,應是清出一片空地,讓孩子的天賦與興趣能見到光。如果為了追求那份出息,甚至把一個孩子的根與文化都搞沒了,那即便將來坐擁豪宅,心靈也依然是居無定所的流民。
與其傳承焦慮,不如傳承一種「敢於無用」的底氣。
這世界不缺好用的螺絲釘,更缺乏的是對生命有覺有知、對文化有承傳的完整的人。讓孩子去讀他想讀的吧,把性別的標籤撕掉,把功能的預算撤走。「術」或許能讓人立足於世,「道」卻決定了一個人成為什麼樣的人,有些人終其一生,都未必能成為世界眼中的「有用之人」;但至少,沒有在活著的途中,把自己弄丟。
